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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融和不带融股票哪个好飞甩鸡毛
2023-11-01 21:16  浏览:42

台湾的海是平面的山,海流之静,如人眼角的细密皱纹一样不易被察觉。飞机降落前十分钟,我一直在琢磨,蓝色山脉上层层叠叠的白烟到底是什么?是山上人家做饭的炊烟,还是温泉的热气?几近降落,才发现那是白色的海浪,而海的稳定感也给人一种在山顶飞行的错觉。

在不同城市,曾看过不同性格的海。大连的海如枝桠,深深潜入陆地腹部,蓝黑色的海水缓慢膨胀,没有被约束过的活力从深处一点点传上来;香港的海凹进地心,海岸线在幢幢高楼前矮下去,俯趴在滴水不漏的陆地上;加拿大纽芬兰的海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在天空阴郁之手无情地翻动下,长出礁石、悬崖、海岬等等各种各样的疤。

相比之下,台湾的海可以用温柔来形容。它闻起来没有血气,没有盐味,没有鱼的腐臭和海藻的腥。沿着台湾东部海岸线走,会看见海边浑圆的石头堆垒成自然防护线,海浪汹涌地扑过来,又顺着千万条缝隙隐匿。这时,海是一种富含胶质的树液,有流动的凝固,也有停滞的坚硬。

在花莲前往瑞穗乡的路上,我们东边是海,西边是山,青色海面上风卷云舒,山下树木繁茂浓绿,看不出一点点冬天的迹象。路边,榉树云片状的树皮随风散落,山肉桂嫩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开着,细瘦的棕榈树三三两两,疏朗地站在芦苇丛中,尤加利树的苦味若有似无地从车窗外传来。然而最终吸引我的不是山,不是海,也不是树,而是以盛大姿势降临的云。和城市里的云不同,山海间的云是一种活物,它有覆盖三分之二天空的巨大身躯,延伸变幻的四肢,光催生出的层次和纹理,以及比山还要迫近地面的白色脸孔。坐在副驾驶座位上,我感觉云带着一股毫无理性的热情扑面而来。

这一路,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。即使是在海边,也不觉得身处岛屿之上。一切似乎是故土的亚热带翻版,哪怕夜深时也听不见海浪声,只有鞭炮惊起的几声狗吠,十足大陆平原乡村特征。记得两年前,和同事去厦门,开车经过跨海大桥,海面与路面被一层雾完全笼罩,那是海湾散不出去的湿气形成的海雾。眼前空气与水混为一体,天空在凝固,路面在溶化,呼吸黏湿。到了鼓浪屿,雾更大,浅滩上淤泥散发腥臭,一棵巨大榕树横在路边,枝叶残骸散落一地。昨晚,台风来过。这种岛屿季候特征,在台湾的冬天似乎无所遁形。是因为山的原因吗?我不知道。唯有抬头时,以极夸张的变化翻动、腾挪、清晰凸显风的形状与山脉轮廓的云泄露了天机。有海的地方才有风,有了风,云就彻底活了。

载我们上路的师傅是花莲人,上车后先抱了声歉,说春节期间需要加收百分之二十的服务费。当下心里略有不快,旅程结束后却觉得爽利。南方人这点性格我喜欢,做事情先把规矩定下,协议妥当后面都不扯皮,也是一种尊敬,何况今天是大年初一,早上七点钟,他就准时开车到达。

邓师傅出生于民国四十三年,今年六十三岁。他说话声音不大,开车稳健,从车上下来休息时才发现他体型高胖,竟然能塞进斗室般的驾驶座,不慌不忙一路沿花东纵谷前进。他的祖籍是浙江温州,父亲并不是跟着国民党来台,而是很早就漂洋过海,在岛屿和陆地间做生意。三岁那年,父亲早亡,留下的一张记载家乡地址的证明也佚失,自此,他们一家和大陆亲戚失去联系。成年后,他在花莲当当地一间饭店里服务,有几次遇见浙江来的客人,也试图找到根,却没有任何可靠讯息了。他不知道浙江省在大陆经济发达,风景也美,口吻里带着陌生。

十一点左右,阳光从筛子一样的云缝里漏下来,空气温暖而潮湿,海的一抹蓝色渐渐隐去,我们往山的一边靠近。到达的林田山林场,最早是日据时期日本人开的温泉旅社。1939年,日本政府大力备战,在林田山成立伐木场。今天在伐木场原址上建成的纪念馆,被日式木屋环绕,里面依然住着早期林场工人的眷属。木屋早已破旧,但骨架仍在,外墙虽刷了一层青绿色的新漆,却遮挡不住一片片破旧门板。从山顶往下看,这些单薄的门板隐隐四散、低伏在大地上,犹如电影定格画面。

我们拐到山边一间海产店里吃饭。沿着路边摆放的一些野菜都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。随意点了几样,端上来,像是发现新大陆:如同倒立海马一般弯曲着茎秆的蕨类野菜“过猫”和银鱼一起炒,野菜的香味上覆着一层鲜;蛤蜊里加了紫苏;海螺肉里加了晒干的藿香。山上的和海里的,奇妙地混合在一起,山吸收了海,海浸泡了山,两碗饭下肚,心里蹦出一句话:原来是山味里提鲜,海味里提香。

店老板穿着一双雨鞋,双手湿漉漉过来和我们搭话,他熟悉花莲的海就像熟悉身上的痣,哪片水域有暗礁,哪片水域鱼多统统了然于心。剖鱼的速度有多快?一分钟二十条。他把右手伸出来给我们看,树节疤一样的骨节上突起,一根根挺直的毛刺上沾着水珠,像一只小型头颅。

“浪花很美噢?一头巨浪砸下来,能把几千吨的轮船撕个稀巴烂,”他笑,“从左舷到右舷,切萝卜都没这么快。不过我们原住民不怕。”

为什么不怕?我问。

“一枝草,一点露。想活的都能活下来。”

岛屿动植物强悍的生命力让八方起落的人事变得稳定。难怪,山路边累累盛开的野三角梅,以蛮力细密繁殖的蕨类,在海风厚重抚摸下尚未成熟的百香果,它们都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生命周期。植物尚且如此,人有何不可。

听到店老板是阿美族,勾起我无穷尽的好奇,问他阿美族海祭的传统。曾在书上读到,每年六月第二个星期日,吉安乡东昌部落的阿美族人都会去花莲溪出海口,垒石为台,奉上祭品,向海神祭拜,求祖先庇佑来年捕鱼活动顺利、农作物丰收。后面的三天两夜间,女性不得进入祭祀场,男性祭祀者生存在野外,就地取材,生吃活鱼,以表现原住民的勇敢。店老板听完我叙述,一脸愕然,说现在早已不生吃活鱼,而是捕鱼烤鱼,禁止女性进入海祭场的规矩也已经取消,每年的海祭如同外省人每年的春节,实际是举家同欢。书本上的经验有时不可靠,也许作者和我们一样,需要用一种方式完成对原始美与力的想象,可是现实并不对我们的想象负责。

在花莲的最后一天,我去了太鲁阁公园,下午早早下山等晚班车回台北。坐在新城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小咖啡馆里,突然在谷歌地图上看见这里离海边不远。我想再去看看海。

通往海的路上,是一望无际的农田。正是农闲时刻,枯黄野草散落在道路两边,空气中水汽氤氲,抬头看,低低的云层把整个天空铺满了,一点点蓝色都看不到。回望太鲁阁山方向,云已经全然俯下身,争先恐后朝海的方向赶来。越往海边走,芦苇越茂密,经过一处凤梨田,每排凤梨都被盖上了厚厚的膜,保持地表温度,农人家门口的三角梅开得火红,在风中摇曳生姿。一头老黄牛远远趴在水草茂密处,背过身去,刀刃状脊背起伏如微型山脉。

听到海浪声的那一瞬间,发现路边一间小小的妈祖庙,入口有小小的回廊,门大敞,上面贴着对联,门旁边坐了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看手机。路对面两百米处,一栋蓝顶白身的清真寺耸立着,因为背后黑山乌云,而显得格外的白。

往前走过水泥堤坝,海出现在我面前。

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,巨大的浪声震耳欲聋,青绿色的海在远处蛰伏着,海岸上除了无数以青、灰、绿、白不同程度调配出的鹅卵石之外,就是灰色柔软的沙。

在我的西南面,一种魔幻的画面出现了:趴在山上的云以倾泻之姿融成雨雾带,与下方涌动的海水融成一股小型龙卷风,那种云、山、海融为一体、不分彼此的混沌状态让我想到宇宙中的黑洞,仿佛穿过去就能到达另一个时空,如入无人之境。我痴痴地看了会儿,那令我着迷的不是自然的奇观,而是——生活。一种万物彼此交融,神们相处如邻的生活。几千年来,这么多人来过又离开,不断有新人抵达,它以极宽厚的姿态接纳包容了一切,它的顺服和平静里似乎有一种生生不断的活力,让古老文化和新式文明都得以保存,让现时的生活有源头,有去处,比雪更热,比海更深。

我知道我会再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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